大校鸡块

[狗茨]平安京八号当铺(完结)

嗷嗷嗷嗷

丹K:

#架空# #甜文# #字数1w6,一发完#


大天狗掌柜X抵押品茨木童子


ooc什么的就不说了,好像没有一篇是under control的……


 


平安京8号当铺,爱宕山老字号,掌柜大天狗大人正在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这对主仆。


红头发高高扎起的应该是个少爷,穿着一身蚕丝制的华贵袍子,翘着二郎腿用手指敲打着桌子。白头发的应该是他的仆从,正一副视死如归的悲壮神情,站在他身后死死地盯住大天狗。


“什么,你要典当这个大活人?”伙计鸦天狗先沉不住气大叫了起来,“看清楚,我们可是百年老字号了,爱宕山老字号,童叟无欺,公平交易,典当的珠宝首饰无数,但是我们不!收!活!人!”


“啧。”红发少爷不耐烦地打了个哈欠,“随便给个价就行,半个月后本大爷一定来赎。”


“他长着腿,要是跑了可怎么办?”鸦天狗双手叉腰,气呼呼地质问道。


"不会的!吾才不是那种言而无信之辈!"还未等少爷答话,那个白头发的大个子先嚷嚷起来。


大天狗将目光放在他身上。这个与自己同样高大的家伙长着一双金色的眼睛,亮闪闪的如同璀璨的繁星,巴掌脸,高鼻梁,还有弧度漂亮的嘴唇,抛开性别来说倒是个美人,可惜投错了胎,不然就凭这姿色早就当上了少夫人,哪里还会被这个少爷典当掉。


“你说……随便给个价就行?”大天狗玩味地问道。


酒吞怔了怔,没想到对方这么快就有松口的意思,随后点点头,“手头紧,暂时当掉。人要毫发无损,十五天后双倍价钱来赎。”


大天狗笑了笑不置可否,又转向那个烈士就义一般目光坚定的茨木问道:“你是自愿的?这十五天里,保证乖乖不逃跑,一切按爱宕山的规矩来?”


茨木拍拍胸脯,信誓旦旦地说:“保准比货物还老实!”


一旁的酒吞忍不住嗤笑了一声,随后又绷起脸,跟大天狗确认道:“这么说掌柜的同意了?”


大天狗点点头,伸手比了个数。“三两纹银,不能更多了。”


“啊?我才值这个数?”白发大个子显然一脸不满,上前就要争辩,却一下子被红发的拦住了。红发少爷仿佛怕大天狗反悔一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应了句“好”,便从怀中掏出印章,只等爱宕山这边拿出契约。


伙计鸦天狗在掌柜的示意下走到屏风后面去拿纸笔了。他越想越觉得有诈——这红发少爷这么麻利迅速地要把这白毛出手,仿佛避之不及似的,他究竟还会不会来赎?大天狗掌柜也是,平素明明那么精明的一个人,怎么这次会做这种亏本买卖?这俩人明明看起来就像是合计好的,红毛先把白毛当掉,赚一笔典当费,然后白毛再悄悄跑掉,红毛再过来赎他,他们当铺拿不出典当品,只好双倍赔偿,那红毛就又赚了一笔,这简直是空手套白狼!


嘀咕归嘀咕,大天狗的命令他还是不敢违反的,只好不情不愿地拿来了宣纸和笔墨。大天狗也不耽搁,刷刷几笔就写好了契约,定好酒吞童子将茨木童子抵押在平安京8号爱宕山典当行里,为期十五天,价钱是三两纹银,赎金是六两纹银,抵押品若受损或遗失的话,当铺双倍赔偿酒吞童子。


叫做酒吞童子的红发少爷拿到契约松了口气,鸦天狗以为他会脚底抹油立刻溜之大吉,却没想到他反而坐下来开始安抚和嘱托白毛下属。


他拉过茨木童子的手来,脸上还是严肃的,口气却温和了许多:“这几天委屈你一下,我尽快赶回来接你。”


“为了挚友,这不算什么!”茨木童子拍拍胸膛,一脸的赤诚。


酒吞看到他这副神情,眼中闪过一丝不忍,顿了顿,又转头对大天狗掌柜嘱托道:“喂,掌柜的,麻烦你看好这家伙……若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本大爷可不会善罢甘休!”


 


于是破天荒第一遭的,平安京8号当铺收了个大活人作为抵押品,这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大街小巷里都开始议论起来。


常年卖假药的妖狐笑着说:“大天狗大人说不定是上次被小生的风寒药给毒傻了。”


蹦蹦跳跳的山兔跑去跟孟婆咬耳朵:“不如把牙牙和蛙先生也给当了?”


忠心耿耿的判官向阎魔表了忠心:“如果经济紧张的话,请把属下也典当了吧!”


不过尽管外面传的风风雨雨,爱宕山典当行这里还是一派和平。大天狗摇着团扇,一条腿盘起,手端热茶,一口一口细细品着。鸦天狗在一旁认真打着算盘,清点着今日的账目,茨木则坐在一条长板凳上,目不转睛地看着鸦天狗工作。


半晌,鸦天狗抬起头,咬牙切齿地对茨木说:“不要看着我了!你这么盯着我,我怎么有心情算账!”


茨木振振有词:“我又没有开口,又没有乱动,比货物还老实,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鸦天狗哑口无言,顿了顿,举起拳头又凶道:“低头看地!”


茨木眼睛一瞪,毫不退让:“我是抵押品,又不是犯人!”


大天狗笑吟吟地看着他们俩一来一回的吵嘴,惬意地呷了口茶。


“掌柜的,您也是帮帮我啊!”鸦天狗眼见无论是从气势上还是道理上他都比不过茨木,只好来搬救兵。


大天狗弯了眉眼,点了点头。他转向板凳上规规矩矩坐着的茨木,问道:“那位将你典当在这里的公子,是你什么人?”


“他你都不认识?”提起酒吞,茨木显然来了精神,拳头一握,舔了舔嘴唇,长篇大论道:“那是吾之挚友酒吞童子,人中龙凤,英雄豪杰,家大业大,天生贵气。他出生的时候,京都天空中是一片祥瑞,天空中的云组成了一个葫芦的形状,太阳从中照出金光来——”


大天狗忍住笑打断他:“我自小也是在京都长大的,怎么没听说过有过这样的异象?”


茨木愣了愣,一副不屑的样子回嘴道:“那就是你消息太过于闭塞了。”


大天狗不与他置辩,又问道:“你刚刚说,酒吞童子家大业大?”


茨木又来了精神,双眼放光,又是一阵手脚并用张牙舞爪的描绘:“挚友家里已经是几代富庶了,他家在京都好几处巨大的宅院,他平时住的那个主宅,光围墙就有三层,按照身份尊卑住在不同的宅院里。挚友那是最最尊贵的,住在最里面。我平时就住在他旁边的那个房间里。”


大天狗笑着又啜了口茶,然后才不紧不慢地问道:“照你所说,他家大业大,吃穿不愁,怎么会为了三两纹银将你抵押在这里呢?大约,是不会回来赎你了吧。”


“放屁!”茨木双眉倒竖,气的爆了粗口,“挚友与我的感情,是日月可鉴,坚如磐石!他这次遇到难关,囊中羞涩,逼不得已才要将我典当掉的!再说只有半月而已,他说会来赎我,就一定会的!”


“快得了吧。”一旁算账的鸦天狗听不下去了,插进来打断道,“刚刚那位少爷,身上的桑蚕丝衣服就值个纹银百两,他要真是缺钱花,干脆把衣服当了换件便宜的穿得了,干嘛要当你这么个不值钱的货。”


“挚、挚友那么尊贵,怎么能穿低档的衣服!”茨木咬紧嘴唇,脸色有些涨红,还在抵死反驳,但是底气明显已经不足。


鸦天狗还想说什么,但是大天狗朝他摆了摆手,淡淡道:“这不用急。半个月后自有答案。”


 


话虽这么说,茨木童子的心中却开始打起鼓来。


晚上吃过了饭,他坐在爱宕山典当行的仓房里,抱着膝盖,心中有点不是滋味。


他现在是个货物,是抵押品,当铺一打烊就被鸦天狗赶进仓房里锁起来了。屋子里一股仓房里常见的尘土味道,鸦天狗怕他乱搞破坏,还特意把他和廉价物品锁在了一起——不过三两纹银,他自己也确实算个廉价品了。他有点想不通,挚友为什么说当就把他给当了呢?


不过当初也是他自己满口答应的,事到如今反悔的话,也实在是太没担当了。


挚友到底是遇到什么难处了?他也没与自己细说。只不过他一说遇到难关,想把自己当了换点钱来,自己就豪气冲天地一拍胸,应了下来。不知道现在挚友的钱凑够了没有,他后来是不是又把他那件华贵的衣服当掉了,那富丽堂皇的宅子还有没有?要是等挚友接他回去,宅子也变卖掉了,他没有家了……那得是多凄凉啊……


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噜叫了起来。茨木揉了揉胃,也不知道是大天狗这人就好素食还是他们舍不得给他这抵押品吃的好点,晚上就是一碗稀粥配了些豌豆,这根本就不是他茨木童子能接受的饭量,此时此刻果然肚子饿的瘪瘪的。


他扒着门窗敲打起来,叫嚷道:“还有没有剩余的粥!饿死了你们要赔双倍的钱的!”


远处传来鸦天狗的一声吼:“没有!你是猪吗吃那么多!”


茨木气呼呼地抱着膝盖坐了回去,心里将鸦天狗咒骂了一百遍。正骂着,门外突然传来开锁的声音,然后吱呀一声门开了,是大天狗端着烛台,一手提了木质的食盒走进来。


他依旧一身素雅的白衣,领口和袖口绣了蓝色的花纹,走到茨木面前,将食盒放下,然后掸掸衣服在对面坐好。茨木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却见大天狗露出一抹觉得好笑一样的笑容,伸手指向食盒:“不吃么?”


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然而此时饿鬼上身也顾不了许多,茨木将食盒打开,里面叠了两层,上层是蒸好的小点心,软糯的皮,鲜虾的陷儿,下层依旧是粥,但是里面漂了牛肉沫和青葱。诱人的香气从食物里飘出来,惹得茨木咽了口唾沫。


然而他狐疑地望着大天狗,问道:“这里面有诈吧?你会这么好心?”


大天狗的眉宇间依旧携了几分笑意,回应道:“我诈你做什么。若毒死了你,我又要赔钱。”


茨木听他这么说,放下心来,也不顾形象了,一手端起粥碗,一手抓起点心就是一阵狼吞虎咽。半柱香的功夫,夜宵已经被他扫荡一空,茨木满意地打了个饱嗝儿,然后对着大天狗说道:“大天狗,你是个好人。”


获封好人的大天狗掌柜扬起嘴角,回了句“谢谢”。


然后他收起碗筷食盒,轻手轻脚地提着它们走了出去,又从外面把锁锁上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茨木忽然觉得有点寂寞。


 


第二天白天,他又被放了出来,坐在鸦天狗脚边的小板凳上,托着腮望着当铺里的人来来往往。他生的好看又特别,大家自然都知道他就是那个被典当了的茨木童子,进出的时候也不免多看他几眼,有些人还甚至为了看他一眼专门来典当东西,于是平安京8号当铺这天的生意特别好。


到晚上,鸦天狗记账记的手软,揉着酸痛的胳膊又要把茨木锁进仓房的时候,茨木问道:“能不能不睡这儿?”


鸦天狗翻了个白眼:“你值三两纹银,你现在这个仓房都是十两以上的抵押品存放的地方了,已经对你算是特别优待了,还有什么不满意?”


“我夜里需要上茅房,你把我锁起来,那我只能尿屋里了。”茨木话一出口,就把鸦天狗气了个半死。


“那好办,正午过后就不给你喝水,你倒是尿一个给我看看。”鸦天狗怼回去。


“不行!你们这是虐待抵押品!挚友回来,我们要去告你们黑店!”茨木用胳膊顶住门,他力气大的很,鸦天狗细小的身板根本不是对手,一时间锁不上门。他俩吵吵嚷嚷的,惊动了已经换了亵衣准备就寝的大天狗。他提了红色的灯笼过来,见他们二人争执不下,也不气也不恼,歪了头对茨木说道:“若是不愿宿这里,可以到我房间来。”


茨木吃了一惊,磕磕巴巴地说:“你、你、你,我、我我……”


大天狗不急不缓地解释道:“你是活人,白天有我们看管自然可以放你出来,晚上若不锁起来,到时候跑了,我们对酒吞童子也交代不了。若是不愿住在我的房间,那晚上也只能委屈你睡在这里了。”


 他嘴角一勾,补充道:“反正你也只是三两纹银的抵押品而已。”


说罢转身要走,茨木赶忙扯住他的袖子,央求道:“行,行,我住你那里,这仓房我一天也不想睡了。”


“那就跟过来。”大天狗也不多话,提着灯笼踩着木屐便走了。茨木仰起下巴,对着目瞪口呆的鸦天狗趾高气扬地哼了一声,然后快步追上了大天狗的身影,走在他背后。


夜色如墨,大天狗带他绕过堆砌的假山,踩过柔软的草坪,又穿过架设在半米宽的淙淙流水上的木桥,来到了自己的寝房。他高而瘦,身着白色的亵衣,手提正红的灯笼,在夜色中的背影竟流泻出一种工笔画的细腻的美感,茨木跟在他身后渐渐地有些看呆了。


“到了,怎么还不进来?”大天狗打断了他的神游,茨木赶忙跟进了屋子。大天狗的屋子里点了三根细长蜡烛,一屋橙黄色的光看的茨木心头一暖。屋子里的布置古朴而典雅,除了床之外有一个古木制的卧榻,上面铺了鹅黄色的厚厚的一层垫子,看来晚上是叫茨木睡那里了。


虽然不如床,但是好歹比又冷又潮的仓房好了不止一点半点。


茨木正这样想着,却发现大天狗抱了自己的被子和枕头到了卧榻上,又踮起脚尖从顶层的柜子里翻出一套新的被褥放到自己床上。一切收拾好,他平平静静地往卧榻上一躺,闭了眼叮嘱茨木:“睡觉前记得将蜡烛吹了。茅房从后门出去左转就是。”


茨木一头雾水,瞠目结舌,坐到塌边摇晃大天狗。“你先别睡!我有好几个问题想问你。”


大天狗睁开眼睛,温和地望着茨木:“还有什么事情?”


“你睡这里……我睡床上?”茨木指了指大天狗,又指了指自己,一脸不可思议的样子。


大天狗眨眨眼,反问道:“你在酒吞那里,住的也不错吧?”


茨木老实地点点头。大天狗淡然道:“既然如此,睡卧榻会不习惯吧。我并没有什么所谓,所以没关系。”


茨木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又问道:“你不需要把我锁起来吗,不怕我跑掉?”


这下大天狗笑了,笑容如同湖面的波纹一样缓缓荡漾开来。“你想要跑掉吗?跑去哪里?”


茨木想了想,摇摇头道:“我哪里都不去,就在这里等挚友。”


“这就是了。”大天狗重新闭上眼睛,“再说我睡觉很轻的。如果你真的跑掉,我不会没有察觉,会把你抓回来,重新锁进仓房。”


话是这么说,但是这两日的相处下来,茨木已经认定他是一个好人,他这种力度的威胁对于茨木也没了什么作用。茨木也笑了,觉得大天狗拿他当小孩子一样糊弄。他又戳了戳大天狗,见对方睁开了眼,便开口道:“这是你的床,还是你来睡吧,我睡卧榻就好。”


大天狗没有立刻应声,沉默着与他对视了一会儿,才答道:“再犟嘴,就一起睡床。”


茨木吓得缩了缩头,不敢再跟他争辩,乖乖吹熄了蜡烛,爬上床睡觉去了。


 


大天狗的床软硬适度,又宽又大,茨木睡了个好觉,气色也红润了许多。


觉睡足了,饭吃饱了,再坐在当铺里,他的心情就好了许多,再也没有一种被卖了的抵押品的屈辱感,倒像是来度假的。他坐在鸦天狗脚边的小矮凳上哼着小曲,脚还在地上打着节拍,可是把气本来就不顺的鸦天狗气的够呛。


“茨木童子,你安静一点!”鸦天狗呵斥他。


茨木笑嘻嘻地看着他,做了个鬼脸,把鸦天狗气的直跺脚。


大天狗今日不在店里,也没人能调解他俩的气氛,于是他们就这么来回斗着气。


到晚上掌柜的回来了,鸦天狗赶忙告状:“大天狗大人,茨木童子太吵闹了,严重影响我的工作!”


大天狗瞥了他一眼,意义不明地回了个“哦?”


“他哼歌,唱小曲,还打拍子!”鸦天狗指着茨木,列数他的罪状,“他还跟来店里的客人打招呼,跟他们有说有笑的!”


茨木不服气地反驳道:“你说了之后我就不哼了!打招呼那是没办法的事,我也不认识他们,但是好像人人都知道我是茨木童子,那他们一定是挚友认识的人,我怎么能在他们面前丢了挚友的面子呢!”


大天狗的嘴角往上扬了几度。笑够了,他对茨木叮嘱道:“那也不要打扰到鸦天狗。他怕吵,容易分心。”


“哦,我知道了。”茨木乖乖点了点头。大天狗待他好,再加上他这人虽言辞温和,却总是有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所以茨木不知不觉中就对他言听计从了。


晚上,他喝多了汤,总是想上茅房,可是跑了两趟又不好意思再去了。他总记得大天狗对他说过自己睡的轻容易醒,他如果总是去茅房的话大天狗大约会一夜无眠。这时他想想觉得鸦天狗说的也有道理,正午过后不喝水便不会想要夜里上茅房,他以后下午应该少喝点水。


“睡不着?”黑暗中突然飘来大天狗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试探的意味。


“啊,嗯,吵醒你了?”茨木有几分内疚。


“没事,我觉不多。”大天狗翻了个身,“还是睡的不习惯吧?”


茨木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大天狗这是在问他,不好意思地回答道:“没,挺习惯的,床很舒服,我就是晚饭时候汤喝多了……你一直睡那边是不是不舒服?明晚我们换回来?”


安静了一会儿,那边传来一句简短的“不用”,就再没有声音了。


茨木有点忐忑。两个字太短,茨木无从判断大天狗的情绪。他是厌烦自己了吗?本来就是个抵押物而已,结果却喧宾夺主地睡了主人的床,每日白吃白喝也不做事情,晚上还总是跑茅房吵的人家睡不着觉。他这么细数了一遍自己的斑斑劣迹,不由得对自己心生厌恶起来。别说大天狗了,连他自己都讨厌他自己了,那人家更是难以忍受。


结果他一晚没睡好,第二天白天坐在鸦天狗身边也不停地打哈欠。大天狗又不在店铺里不知去忙什么了,他在那边左一个哈欠右一个哈欠的可把鸦天狗给愁死了。


“我说茨木祖宗,”鸦天狗愁眉苦脸地对他说,“你知不知道打哈欠也是会传染的啊。我这眼泪都要出来了。”


茨木赶紧连声道歉。鸦天狗本以为他会出口反驳,甚至嘲笑自己,没想到他这么干脆地道了歉,一时间也没了话,只好从抽屉里拿出一小碟风油膏涂在太阳穴的地方,继续登记今日入库的抵押物。茨木看他辛苦,试探着开口道:“不然我帮你清点?”


鸦天狗吓了一跳,回过神来嗤笑道:“你?就你这脑子,被卖了还帮别人数钱呢,你要是帮我记账,我们当铺怕是要赔死了。”


茨木咂咂嘴,也反驳不出话来。最开始鸦天狗讽刺他被酒吞卖了的时候,他还会气势汹汹地回嘴,时间久了他也懒得回了,他被酒吞押在这里是事实,也怪不得别人说他。虽然一切是他自愿的,而且他也坚信酒吞会来赎他,但是事到如今他心里也的确有了点怨气,觉得就这么不清不楚地被丢在了这里的确有点说不过去,等酒吞回来了一定要好好质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这段时间他又去了哪里。


 


他俩哈欠连天地撑到黄昏,还是不断有客人进出当铺。姑获鸟带了一包鸟食来抵押,鸦天狗实在是开不出价钱。他们正吵吵嚷嚷地讨价还价,忽然鬼使黑进门来了,左手抓着黑童子,右手抓着白童子,往鸦天狗面前一放,大大咧咧说道:“当两个孩子。”


鸦天狗下巴都要掉出来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为难地说道:“鬼使黑大人,我们这里不收孩子。”


鬼使黑努努嘴,指着小矮凳上坐着的茨木说:“那么大个家伙都收进来了,这两个小的又不占地方,不要?”


“我们当铺不收活人!这个、这个是个意外!”鸦天狗揉着猛跳的太阳穴,头痛地解释道。


一旁的姑获鸟看不下去了,张开双臂搂住两个孩子,冲着鬼使黑抱怨道:“小孩子多可爱,你怎么能当掉他们呢?”


“可爱?”鬼使黑哼了一声,“你喜欢就带回去养啊。一天到晚缠着我弟弟,他都没空跟我说话了……”


“我养就我养,你不能当掉!”姑获鸟眼睛一亮,把孩子们抱的更紧了。


“那你得付我典当费啊,我当掉还有钱拿的。”


他俩吵成一团,鸦天狗在中间来回相劝也无济于事。他一边徒劳劝慰着,一边在心里责怪大天狗大人坏了规矩,心想以后要是每天都有人来典当活人……到时候一排茨木搬着板凳坐在店里打哈欠……他想想都觉得人生没有了希望。


正热闹着,大天狗回来了,进店就看到一群人吵的不可开交。鬼使黑非要把两个童子典当掉,姑获鸟出不起钱又不肯让他这么做,白童子和黑童子站在两个人中间不知所措,鸦天狗站在一边苦苦相劝,茨木坐在板凳上也时不时发表一下见解,旁边还站了夜叉和青坊主在围观。他进店的时候,就是这样一副场面。


“怎么了?”他面不改色地问道。


“大天狗大人,我要把这两个孩子当掉,你伙计不收。”鬼使黑叉着腰,一脸的不耐烦。


“我这里不收活人。”


大天狗出口,举座皆惊,以茨木为最。大天狗不收活人,那他算什么,死人?


“那他呢?”鬼使黑指指茨木。


大天狗瞥了茨木一眼,不慌不忙地说:“那是我新招的伙计。”


鬼使黑被噎了一口,正想争辩,大天狗又说道:“不知你想典当孩子的事情,跟鬼使白商量了没有?如果你一定要典当,也不是完全不行,我叫人去请鬼使白大人商量一下价钱。”


鬼使黑一怔,撂下一句“不用了我再考虑考虑”,风一样卷起两位童子就跑了。


“你呢,是怎么回事?”处理完鬼使黑,大天狗又转向姑获鸟。


姑获鸟举起手里的鸟粮,一脸的不满:“我这包姑姑牌上等精制鸟粮想要典当掉,你的伙计不接。”


大天狗接过鸟粮,闻了闻,说道:“妖狐那里买的吧。假的,这包只能喂鸡。”


姑获鸟不信,拿回鸟粮撕开包装尝了一粒,然后大惊失色,说了句“告辞”就冲出门去。


大天狗望着目瞪口呆的茨木和鸦天狗,淡淡一笑,走到后院去了。


“大天狗……好厉害啊。”半晌,茨木由衷地赞叹道。


鸦天狗仿佛自己被表扬了一样的高兴,脖子一扬,兴冲冲地说道:“那可不,大天狗大人是个真正的贵族,见多识广,处变不惊,你见多了就知道。”


“他刚刚说……我是他新招的伙计?”茨木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我是不是可以和你一起干活了?”


“你别瞎想,”鸦天狗嫌弃地往旁边站了站,“那是权宜之计,掌柜的只是那么赌鬼使黑大人的口,不是认真的。”


虽然被鸦天狗警告过了,这个念头却像魔怔一样在茨木的脑子里越扎越深。他在这里已经五天了,日子无聊的紧——白天老老实实坐在店里看鸦天狗忙碌,晚上吃过饭便在大天狗房间里发呆。大天狗不忙的时候也会跟他聊上几句,那也是他一天中最充实的时光了,一旦大天狗忙碌起来留他一个人就着烛光玩手影,他便觉得时间漫长的如同折磨。


结果晚上用过晚餐,他随大天狗回屋的时候便追着说了。


“你想帮忙记账?”大天狗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问道,“可是你学过记账吗,茨木童子?”


茨木诚实地摇摇头,但却并不退缩:“不会可以学,我会认真做的。”怕大天狗不答应似的,他又赶紧补充道:“你对外说我是你招的伙计,可是哪有伙计每天只坐在凳子上发呆的?过两天再有人来典当活人怎么办?”


大天狗轻笑出声,秀气的眉眼也弯了起来。他向前走了一步,贴近了茨木,距离近的让茨木觉得有些紧张,但大天狗只是笑吟吟地说:“我考虑看看。”


他说罢又转身继续走,茨木跟在后面有点垂头丧气。每次酒吞告诉他“再说吧”“我再想想”,就等于这事已经没了戏,只是怕他太沮丧才说的含糊一些。如今大天狗丢给他一句考虑看看,多半也是一样的道理。


他正这么想着,却听到大天狗沉吟道:“记账需要时间,你一时半会儿是学不会了。不如你帮鸦天狗招呼客人吧,来了人便迎接好,问清楚需要典当的物品,典当的时长,将东西拿给鸦天狗验货,再去跟客人报价和商谈。这个你做的来吗?”


茨木一听有事情可做,早已乐不可支,满口答应。他雀跃的样子让大天狗心中一动,一种说不清的情愫蔓延开来。夜风习习,正巧院子中的槐树花落下来,乳白色的花瓣落在了茨木的发间,大天狗便抬手为他拂去了。等到他放下手,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是做了件了不得的事情,望望茨木,发现对方表情有些僵硬地望着他,头发里露出的耳尖已经烧的通红。大天狗尴尬地笑了笑,说了句“走吧”,便进了屋。


 


翌日,茨木果然生龙活虎地开始认真做起当铺的小伙计了。


他站在当铺门口,眼睛随着川流不息的人群来回移动,一有客人进来,他便尽职尽责地领进屋里安排落座。开始鸦天狗还担心他站在门口会趁机跑掉,后来他也觉得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茨木明明就乐在其中,恨不得把无辜的路人抓进来强迫他当掉点什么。他长的好看,笑起来也讨喜,客人们大多都不会和他太过于讨价还价,一天下来倒比平日里省了许多口舌,鸦天狗也觉得轻松了不少。


“倒看不出来,你还有点能耐。”休息的时候,鸦天狗递给茨木一杯凉茶。


“那是自然!”茨木毫不谦虚,“我可是挚友的左膀右臂,挚友每次谈生意的时候都会带我出门,保准是马到成功!我跟你讲,我挚友那可是十分的会做生意,这平安京里就没有他做不成的生意!”


“你挚友?酒吞童子啊?”鸦天狗好奇地问道,“他是做什么生意的?”


“我挚友家是酿酒的,大江山的清酒、梅子酒,你总不会没听说过吧?”


“原来大江山是他家的啊……失敬失敬。”鸦天狗由衷地说。


茨木一听连一向跟他作对的鸦天狗都心服口服了,更是得意洋洋,“挚友酿的酒,那可是人间极品,隔壁千家醉,开坛十里香。我挚友不但会酿酒,还会打拳,会书画,能下棋——”


“行行行,你挚友天下最强,行了吧。”鸦天狗一听到令人头疼的“酒吞童子的一万条优点”就吓得赶紧逃走了。留下茨木一个人,突然也觉得有点索然无味,托着腮发起呆来。


他的挚友此时此刻是在哪里呢?一切还顺利吗?


大天狗……他又在忙什么呢?


忽然想到大天狗,茨木浑身一个激灵。他怎么会突然想起大天狗呢,他们非亲非故的,这就有点诡异了啊。就算最近的接触还是颇为愉快的,也不足以让他这么挂心啊……


正想着,就看见大天狗跨过门槛走进来,茨木莫名其妙就有点不敢看他,仿佛做了亏心事被人抓了个正着似的。倒是大天狗见到茨木,面不改色地问道:“鸦天狗呢?”


“他……他在后面休息。”支支吾吾地说完话,茨木觉得自己有点太过于大惊小怪了,便瞪着眼睛直视大天狗。后者被他瞪的有些奇怪,便问道:“茨木童子,你瞪着我作甚?”


“我瞪了吗?”茨木移开了视线,觉得脸上有些发热,赶紧转移话题,“你好像挺忙的呀,一天到晚也不在店里。鸦天狗一个人还真忙不过来。”


大天狗微微笑了,打趣道:“你们二人不是水火不容么,怎么现在又体谅起他来了。”


茨木想了想,也怪,最开始这间平安京最大的当铺他看哪里都不顺眼,掌柜的大天狗像个抠门又不识货的,伙计鸦天狗像个没头没脑的愣头青,仓房里一股尘土味让他怀疑当铺的生意差到要倒闭了……谁知道他现在却越在这里越舒服,仿佛一开始他就是这店里的一个小伙计,在这里开开心心地忙前忙后的,就连这黑心狗,也被他封了好人称号,越看越顺眼……


不行不行,这典当期才过了一半,他这抵押品怎么就要心甘情愿地归顺敌营了呢?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内心犯起了嘀咕,赶忙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勾勒出他挚友高大伟岸的形象来,以确保自己不会成为叛徒。


 


又这么过了几日,茨木的当铺伙计做的更加得心应手,招呼起客人来有条不紊的,一时间来爱宕山典当行的客人排起了长龙,不知道的还以为大天狗这里改行开起了布庄。


鸦天狗悄悄跑到后院来,对着正在庭院里看书的大天狗建议道:“掌柜的,要不咱们把茨木留下得了,他……挺会招揽客人的。”


大天狗凝神看了他半天,才摇了摇头。


鸦天狗有些着急,声音也大了些:“这几天里来典当的人可是翻了一倍呀,我记账的本子都换了新的了。万一那个酒吞真的来赎他的话……以后又没这些人了。”


大天狗笑了笑,轻启双唇:“你觉得,那个酒吞会来赎他么?”


鸦天狗肯定地点点头,“以前我觉得不会,或者他们俩根本就是骗子,但是现在我觉得,这个茨木也不笨,人家是会来赎的。只是奇怪了,那个酒吞童子看起来也不像缺钱的人,怎么会把茨木押在咱们这儿呢?”


大天狗将书放下,视线越过鸦天狗落在高大的槐树上。一树的槐花满登登地挂在枝头,院子里也飘满了那种清新的香气,正如那晚微风轻拂,白发落花。


“酒吞童子大约是去办什么事情,不方便带茨木同去,又怕他会追去,这才把他押在这里吧。”大天狗垂目一笑,“待到他回来,茨木的心,自然就不在这里了。”


话到这里,鸦天狗自然也不好再说什么,就转身悻悻地回店铺里去了。茨木正忙得不可开交,见到鸦天狗赶紧招手,埋怨道:“你跑哪里去了,这边都排起队了。”


鸦天狗想到刚刚大天狗的神情,不知怎么的心里觉得有点酸楚,看着茨木忽然也来了点脾气,硬生生怼了句“要你管”。


茨木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也没多跟他计较,依旧开开心心招呼着客人。


 


时间过的飞快,一转眼,就到了第十四天。


茨木表现的既忐忑又期待,他觉得挚友是一定会来接他的,但是他又怕出现那微乎其微的一点万一。


见了酒吞,他该先说什么呢?是先跟他讲述这段时间自己的生活,还是先问他到底出了什么事,解决好了没有?他的紧张与兴奋溢于言表,看的大天狗眸子一阵黯淡。


大天狗仰起头来望着广阔的天空,刻意去忽略耳畔茨木聒噪的谈论挚友的声音。云团层层叠叠的堆积在空中,看起来是要下一场暴雨的样子,冥冥之中呼应了他胸口的憋闷之感。


他站起身,看到茨木还没有结束他那关于挚友的冗长的溢美之词,心中升起了一阵烦躁。


“一切也该归位了。今晚你去仓房里睡吧。”大天狗冷冰冰的丢下这样一句话,便走了出去,留下茨木与鸦天狗面面相觑。


即便莫名其妙,大天狗的命令是不可违逆的,到了傍晚,鸦天狗依旧乖乖带着茨木来到了最初的那个仓房。过去一直对茨木颐指气使的鸦天狗这次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安抚似的拍拍茨木的肩,说:“反正明天你也走了,一晚上很快就过去。”


倒是茨木听了这话如梦初醒,喃喃道:“明天,我就走了啊。”


“是啊,以后得了空偶尔来看看我吧,虽然忙的很,你来了聊几句的功夫还是有的。”鸦天狗像是在提前道别。这十来天里,茨木帮了他不少的忙,他也从最开始觉得茨木一无是处,到现在喜欢和信赖他了,见到他要走,还真有点舍不得。


茨木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伸手拍了拍鸦天狗的肩。他力气大还不自知,拍在鸦天狗瘦弱的小身板上如同杖责,后者的身子随着他的手掌一震一震的,鸦天狗脸都青了。


“我一有空就会来看望你和大天狗的!”他这样保证着,却觉得“大天狗”这三个字溜出喉咙的时候带了一点灼烧的疼痛感,不知怎的让他欢快的情绪突然低落起来。大天狗好像讨厌他了——明明之前的十多天里,他都带着和善的笑容对他温声细语的,可是这一次,他却疏离、冰冷,一点都不近人情。


鸦天狗锁了门。茨木独自抱着膝坐在阴暗潮湿的仓房里,觉得既费解又委屈。


这不像他。他不是吃不了苦的,何况独自在仓房里睡一晚也算不得多大苦。他只是莫名的觉得惶恐,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大天狗,让他与自己突然拉开了距离。轰隆隆的声音传来,外面开始打雷了,黑暗的仓房更显得潮湿和阴冷,茨木不禁瑟缩了一下,用毛毯把自己裹得更紧。不一会儿,噼里啪啦的雨声传来,听起来雨还下的蛮大的。茨木搓了搓手,突然有点怀念大天狗那充满了黄色烛光的温暖的房间,自己在那里住了十多天,每天睡在大天狗整洁柔软的床榻上,被他那种清冷却又素雅的气息包围着……


茨木叹了口气,躺在简易的地铺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呀,大天狗大人,你怎么全身都淋湿了!”


外面传来鸦天狗的一声惊叫,茨木的心被揪了起来。他一下子也睡不着了,爬起来把耳朵贴在门上,用心听着外面的动静,可是再没有什么对话声传来了,只有刷刷的雨声回应着他,像是某种低调的拒绝。


他颓然地叹息一声,坐回地铺上,却一点睡意都没有了,脑子里全是刚刚那句“全身都淋湿了”。大天狗……他淋湿了,铂金色的头发粘在一起湿漉漉的滴着水,宽大的绸缎衣服也缩起来紧紧贴在他身上。他怎么搞成这个样子呢?明明就可以找个地方避雨,或者路边买把伞也好呀……


他就这么想着,念着,辗转反侧,最后也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第十五天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到来了。


茨木早上被放出来吃饭的时候,没有看到大天狗。他忍不住跟鸦天狗打听,结果却听说大天狗早上没有起床。这就怪了,他们这位大天狗掌柜,不但从不赖床,而且是雷打不动的每日早起,茨木住在他房间的时候就知道了,每次他喊茨木起床的时候,都是目光清明衣着整齐,显然已经不知道起来多久了。


结果他白天也一直在想这件事,招呼客人的时候也有些心不在焉的。


“我的稻草人拿回来了吗?”丑时之女追着他问道。茨木一拍头,发现自己去仓房走了一圈,却空手而归,窘迫不已。丑时之女黑了脸,露出一个尖酸的微笑,扯着嗓子笑道:“要是再不给我拿来,我就用锤子,咚、咚、咚,把你钉在墙上哈哈哈!”


茨木没好气地转头又回了仓房,那个破稻草人在最不值钱的货物里押着,赶紧取出来把这个疯女人送走。


路过大天狗房间的时候,他的脚下却像生了根一样动不了了。那扇门还是关着,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鸟啼虫鸣声,他忽然想进去看看大天狗怎样了。


说做就做。茨木叩了叩门,没听到回应,就直接推门进去了。


床上有一坨棉被,大天狗缩在里面,闭着眼睛躺着,茨木进门也没有睁开。茨木有些奇怪,走近了,却看见大天狗一向白皙的脸颊这次却红的有些不正常,整个人紧紧闭着眼睛,呼吸也比平时粗重不少,联想到他昨晚淋了雨,茨木突然意识到不好,用手探了探,他额头奇热,果然是发烧了。


茨木这下来了脾气——这个人真是的!大半夜的在外面淋雨,生了病也不吭一声就这么躺着,早晚有一天烧成傻子,把当铺开成棺材店!


什么丑时之女的稻草人早已被他忘到九霄云外了。此时照顾大天狗才是最重要的事。


他仔细回想着自己生病时候酒吞是如何照顾自己的,然后去水井那里打了一桶凉水上来,用毛巾浸湿盖在大天狗的额头上。他又用水帮大天狗擦洗了同样热着的手和胳膊,这才跑出去请大夫。


惠比寿老爷爷走的慢,一路上被茨木拉着飞跑,鞋都丢了一只在路上。他气都没喘匀,就被茨木推到了大天狗的床前为他诊疗。


“没什么大事,就是受凉染了风寒,然后现在高热不退。你去药铺抓我开的药就好,记得要去萤草姑娘的正规药铺,不要贪便宜去买妖狐的假药。”


茨木鞠躬致了个谢,然后便像一阵风一样跑去抓药了。


折腾了一整天,到了晚上,大天狗的烧退了多半,他本人也睁开了眼睛,看到坐在床边的茨木,刹那间有些错愕,转而却躲闪地移开了视线。


“你怎么在这里。”他的声音低低的,又因为生病而有些喑哑,听了倒叫人有一点心疼。


“我怎么就不能在这里!”茨木理直气壮地回道,“你都病了,我不在这里在哪里。”


大天狗有些语塞,顿了顿,又问道:“酒吞童子呢?还没来接你?”


这话像一把刀子突然刺中了茨木的心。今天是他们约好的时间,酒吞童子该拿六两纹银来赎他回去了,可是他人呢?


“鸦天狗呢?”大天狗接着问道。


对,鸦天狗还在前堂。茨木一拍脑袋,想起自己忙了一天,也没有与他打个招呼,连大天狗生病的事情也没有告知他,实在是太不地道了。他这就想起身去查看,可是刚站起来,却突然被大力地扯了回去,一个不稳竟然直接压在了大天狗身上。


他有些慌张,刚想爬起来,却一下子被搂住了。


大天狗张开怀抱,紧紧地将他箍在怀里,任他怎么挣扎也不肯放手。


他有些吃惊一个刚刚退烧的人居然有这么大的力气,但是他确实被那个怀抱牢牢地锁住了,动弹不得。大天狗的体温还是比常人的高一些,呼出的气体也是温热的,喷到他耳边有些酥痒,惹得他心脏一阵不规律的跳动。


“大天狗?”他努力仰起头,想看清大天狗的表情。


“别动。”对方像是在命令他,但是那口气却温柔的快要滴出水来。


于是他就那么乖乖地任由大天狗抱着,耳朵贴在对方的胸膛上,能听到原来看似平静的大天狗心跳似乎也不是那么规律。这个认知让他感到愉悦又得意,好像某种程度上自己也扳回了一局。


“大天狗,你——”


“我喜欢你。”


刚开口的话就被打断,茨木一怔,反应过来大天狗说了什么之后,更是直接僵在了原地,头脑混乱,呼吸紧张,不知如何作答。


“留下来,不要走。”大天狗将手扣在茨木的后脑勺上,低下头与他对视。他湛蓝的眼睛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和恳切的光芒,如同大雪初霁后晴朗的天空有太阳散射出金色的光辉,平素清冽的声音此时却带上了令人面红耳赤的温度,直叫茨木心跳加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好。”茨木认栽地答应了他。说来也怪,说出这话之后,他之前的忐忑、委屈、费劲、和愤慨都消失不见了,唯有甜蜜的感觉在心底缓缓流淌,幸福而又安宁。


 


酒吞是第二天一早就到了的,进了店铺静悄悄的,一个伙计也看不到,心中有些疑惑。他正踱着步子在大堂里来回走着,心想自己是不是来的太早,突然一抬头,冷不丁的看到墙上钉着一个人,垂着头闭着眼,也不知道是死了还是睡着了。


他吓了一跳,赶紧摇晃了那人一下,对方也很快醒了,睁开眼揉了揉,突然大叫一声:“酒吞童子!”


酒吞看了看,认出这是那日收茨木入库的伙计——鸦天狗。


“怎么回事,你们被人寻仇了?你怎么被钉在这里?大天狗呢?茨木呢?”酒吞一口气问了一串问题,却看见鸦天狗眨巴眨巴眼睛,忽然一脸怒气,眼睛都要瞪出眼眶来。


“你问我茨木呢?!”鸦天狗大吼一声,“我还想知道这小瘪三昨天跑去哪里了呢?我这忙的死去活来的,他可好,一下子不见人影,迎进来的一堆客人都围着我吵吵嚷嚷,说什么入库的东西被我们黑了,拿不出来!我明明叫茨木去拿了,谁知他一去不回来!这可好,我被一个有暴力倾向的疯女人钉在墙上,围观的还有一堆痴呆群众拍手叫好!”


酒吞听的一头雾水,看着他挂在墙上也蛮可怜的,就赶快动手帮他把衣服上的领结从背后解开,把被吊了一夜的小伙计放下来。鸦天狗一落地,就赶紧揉揉被勒了一夜的脖子,又活动活动酸了的手脚。


酒吞将九两银子往桌子上一拍,也不废话,开门见山道:“我来赎茨木了。昨天路遇暴雨,马车陷入了泥泞里拉不出来,耽搁了一日,按规矩,多付一倍的赎金。”


“收回去吧。”


鸦天狗还未来得及回话,却听见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下一刻,掌柜的大天狗已经摇着团扇走了出来,笑吟吟地补充道:“我们拿不出您抵押的货物,甘愿赔偿。”


酒吞怔了一瞬,才意识到大天狗在说什么,脸色立刻就沉了下来,声音也带了几分戾气:“你说什么?茨木他去哪里了,你们没有把他看好?”


“照料是照料的很好的,人恐怕也胖了一斤。”大天狗面不改色,对酒吞的怒意毫不动容,“只是我不打算还。就按违约赔偿吧。”


“呵,你当茨木是什么!”酒吞一拍桌子,整个人已经是怒发冲冠,“他一个大活人,你想扣下就扣下?”


“他一个大活人,你还不是想当掉就当掉?”大天狗一步也不退让,反唇相讥道。


“本大爷那也是迫于无奈!有一笔先父定下的生意,一定要去结清,但是茨木十分不喜欢那家当家的红叶姑娘,每次见到她就要惹出一堆事端,本大爷只想快点了结此事,一般的下人武夫却又看不住打不过茨木,万般无奈之下才想出这样一个馊点子,将他押在这里。平日里本大爷待他好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当掉他!”酒吞以为大天狗是在为被利用的事情怄气,也只好坦诚地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


“你有你的理由,我也有我的规矩。无论事出何因,你已经将他押在了这里,如今我既不肯归还抵押,按照契约上赔你就是。不,契约上写的是双倍,我赔你百倍。”大天狗话音一落,旁边的鸦天狗倒吸一口凉气。乖乖啊,掌柜的好大的口气!


那厢酒吞却并不买账,而且脸色更差劲了,手指扣在桌子上,指甲已经将桌面划出五道痕迹。他深吸一口气,张口说道:“别说一百倍了,就是一千倍,一万倍我也不卖!立刻把茨木交出来!”


“我不。”


“你敢!”


两个人已经是剑拔弩张,水火不容之势,眼看着就要打起来。结果就在此时,事件的当事人来了,茨木睡醒之后发现床空空的,大天狗不在身边,抱怨着一个病人怎么到处乱跑,赶紧出来找他,结果迎面就碰上这样一幕。


“挚友!你回来啦!”他虽不知他们二人到底为何吵架,但是见到酒吞毫发无损、穿戴整齐的站在店铺里,看样子是已经度过了难关,心中觉得快慰,便欢快地走到挚友身边去。


酒吞一把抓住他的手,拉着他就往外走。茨木踉跄着走了几步,突然停住了,任酒吞怎么拉都拉不动,只好回过头来责骂他:“你怎么了,像木头一样戳在这里?”


茨木张大了眼睛,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解释才好,想了想还是直接说道:“挚友……我先不回去了,大天狗还在生病。”


“生病?他生病关你何事?”酒吞皱起眉头,声音也充满了不快。


“他……我……”茨木语塞,也不知该如何阐述两人的关系,最后只憋出一句“我想要照顾他。”


酒吞的脸色青了,由青变紫,又由紫便白,最后咬咬牙,恶狠狠地转向大天狗,“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们已经睡过了。”大天狗脸不变色心不跳地说出这样一句,果不其然看到酒吞像被雷劈过一样僵在了原地。


他们确实是“睡”过了。茨木怕他夜里再烧起来,坚持要坐在他床边守夜,他又怎么舍得让他一夜无眠,自然是连哄带骗捞上了床,相拥着睡了一夜。


“你、你、你……我,我我——”酒吞气得直哆嗦,手指指着大天狗,话都说不利索,然后一个猛子朝大天狗冲过去,“本大爷跟你拼了!”


他揪起大天狗的领子,抡起拳头就要揍他。大天狗生了病力气不如往日,一时间招架不住,鸦天狗和茨木赶紧冲上来劝架,一个架住大天狗,一个拉住酒吞,好半天才将这两个祖宗分开。


“茨木!”酒吞一声打雷一样的怒吼,茨木赶紧乖乖站到他身边。


“你打算怎么办?你放心,本大爷会为你出这口恶气的!”酒吞的本意是让茨木放心地倾诉委屈,无论茨木是想卸了大天狗一条胳膊,还是把他打成瞎天狗,酒吞都会照办。他后悔自己竟然如此失策,为了区区一单生意如此委屈了茨木,无论茨木提出什么要求他都会照单全收,就算与同样家大业大的大天狗拼个你死我活他也在所不惜,可是却没想到,茨木想了想,这样回答他——


“挚友,我先等他把病养好,然后带他回家住几日,也介绍给星熊他们看看。以后我想在这店里做个伙计,每天能够见到好多不同的人,可有意思了!”


酒吞一口气卡在喉咙里,哭也不是,笑也不是,最后长叹一口气,只好认栽。


 


至于大天狗掌柜,自然是又“病”了好一阵。不过他养“病”期间,既无琐事烦心,又有美人在怀,乐得悠哉悠哉,动不动就感慨一句“好雨啊”。后来时间太长,连茨木也开始怀疑他了,他也只好迅速痊愈了,提了大包小包,随茨木回去酒吞家登门拜访。他在那里吃了不少瘪,酒吞显然精心准备了一堆“好礼”等着他,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再往后,平安京8号当铺停业了一周,据说原因是老板娶亲,顺带给伙计发了个大红包,还放了一整周假,虽然为此损失了好一笔利润,但是人家老板高兴,也就轮不到旁人非议了。当铺重新开业以后,店里常常有三个人,老板娘与客人交流,伙计记账,老板开价,一派繁荣和谐。过了段时间,旁边那一间店铺也被盘了下来,开了个酒馆,据说隔壁的酒馆老板经常和当铺的掌柜拌嘴,但是两个人吵归吵,关系好像也没有那么差,互相之间还会介绍下生意什么的,当铺的伙计打烊了之后也会跑去酒馆坐坐,喝喝酒,跟酒馆的伙计们聊聊平安京的八卦。


只不过有一次他喝大了,嘟嘟囔囔地爆了个大料,被在酒馆喝酒的客人们听去了。


他说,他当了十来年的伙计,还是个伙计,有人当了十天的伙计,就成了老板娘,这世道真是不公啊。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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